中國離大農業有多遠？

　　中國水產頻道報道，據中國日報網消息 中央農村工作會議結束了，各種解讀接踵而至。可惜多數來自辦公室而不是田間地頭。昨天搜狐的編輯提出了個問題：“中國離大農業究竟還有多遠？”。這個問題真的很重要，連我這個已經下鄉整整十年的人都還從沒有從這樣的角度去思考過。

　　

　　首先，什么是“大農業”？是指規模嗎？肯定不是，因為我們過去的“人民公社”和“國營農場”的規模一點都不比歐美發達農業國家比如美國、法國的農場小。如果大農業只是以“規模”為標準，我們50年前就已經是“大”農業了。那，“大農業”是不是以技術和設備來劃分呢？也肯定不是。因為起碼在糧食的種植技術上我們一點都不比歐美先進農業國家差，袁隆平的水稻單產至今還保持著世界記錄。國外的先進的糧食種植機械在中國也都十分普及了。甚至,我早在7年前就有了自己的農業飛機和農業機場。

　　

　　既然我們和發達農業國家的“大農業”差距不在規模又不在技術和設備，那到底在哪里呢？

　　

　　下面我們一起分析一下美國的小麥種植過程，也許我們就會發現，我們和發達農業國家的差距是在“生產方式”上。

　　

　　上世紀90年代我在美國的一私人農場干過幾天，發現他們種麥子的方法和我們沒區別，但是生產的組織形式（也就是生產方式）和我們區別很大：

　　

　　播種前，期貨公司的采購會主動上門向農場主訂購6個月后才會成熟的小麥。如果當時期貨市場6個月后小麥的價格是1元/斤，期貨公司就會和農場主訂一個收購價約為0.9元的合同（他們賺1角）。合同簽定后，農場主就會把這份銷售合同交給銀行。到了播種的時候，農場主只要給種子公司去個電話，種子公司會雇飛機幫你把種子播灑完，農場主不用付錢，簽個單就可以了，種子公司會拿這個確認單讓農場主的銀行開一張“信用證”（行話叫L/C）給它，就是銀行擔保農場主會在麥子收獲后向種子公司付款。而種子公司拿到此L/C以后，就可以憑此到它自己的銀行貸到現金。施肥的時候，農場主還是只要去個電話就可以了，肥料公司會雇幾百人到現場幫你把肥施完，還是只要憑簽單就可以讓銀行給它開一張L/C。打藥、鋤草都這樣。一直到麥子成熟了，可以收割了。這時不用你通知，期貨公司早就從衛星上看到了你的麥子成熟了，會雇來幾百輛收割機，把所有的麥子割完裝袋拉走，你只要派人司磅統計產量就可以了。期貨公司則在麥子進倉后按照合同價格把麥子的貨款匯去農場主的銀行。銀行則會在扣除前面簽單的費用后把差價匯給農場主。整個的種植過程就完成了。

　　

　　顯然，美國種麥子的方法都與我們一樣，也是播種、施肥、收割，甚至所使用的種子和機械設備也與我們的大農場沒什么不同。唯一的區別僅僅在生產的組織形式。美國是“農民管理，工人種地”，是典型的“專業分工社會化生產”的工業化模式。就是，無論播種施肥還是打藥鋤草，都是別的公司和專業的工人在干。這與我們什么都是自己干的生產方式是完全不一樣的。雖然我們許多農場的規模比美國大得多，但是由于什么設備都是自己買，什么事都是自己干，甚至拖拉機、收割機、飛機（五三農場就有自己的飛機）都是自己買自己開。所以規模雖然不小，設備也不差，但是“生產方式”與個體的農民的“小農生產方式”沒什么不同，充其量是“放大的小農經濟”罷了。

　　

　　這種“放大的小農經濟”式的生產方式的問題就是生產成本高，生產效率低。即使是用相同的工具做同一件事，結果都會不同。比如，使用同樣的收割機割麥子，用自己買的收割機收割，由于一年只能用一個月，12個月的機器折舊成本就要出在1個月上。以日本久保田的收割機為例，25萬一臺，上海的收割期才一個月，而每個月平均能收割1000畝已經不錯，因此收割麥子每畝地僅收割機的折舊成本就高達50元，如果再加上人工、柴油、維修、停工成本，100元/畝都要賠錢。而且自己的收割機手，一年就干1個月的活，沒活干也要開支，技術也不會很熟練（所謂三天不練手生），真正農忙的時候往往還干不動，會請病假。而美國的生產方式是雇收割專業公司收割，這些專業收割公司在全美國從北向南收割，一年起碼工作10個月（因為緯度不同的地區糧食的成熟時間是不同的），僅僅折舊費一項，我們就比他們高10倍以上。而且這些收割機手因為一年到頭都在工作，因此技術熟練，不僅效率高，浪費也少。2004年我在上海金山區廊下鎮的中聯村租了500畝地，當時我去聯系當地政府的收割機，他們就要價80元/畝，還說賠錢（實際也確實是賠錢），最要命的是浪費率大于5%（每畝地就差不多是 50元）。后來我上網招標，雇了江蘇射陽來的收割專業戶收割，只要35元/畝，浪費率還低于1%，他們說還賺錢，因為他們一年到頭在全國各地收割，設備折舊費可以忽略不計，就是這個道理。

　　

　　那年去湖北，居家嶺的國營農場（五三農場）的梁場長告訴我，農場的土地早就承包給職工個人了。不僅他們，全國2300個農場都因為虧損而不得不把耕地都承包給職工搞“家庭聯產承包”了。因為“以糧為綱”的年代，生產不計成本，農場還能撐下去，自負盈虧以后，成本高你就過不下去了。所以，中國的大農場最后都是不得不把土地承包給個人種，起碼還能掙點租金。

　　

　　所以，比較中美兩國小麥種植的過程，我們應該明白我們落后在“生產方式”而不是規模、設備、科技……。

　　

　　美國農業的生產方式是工業化的“專業分工、社會化生產”。而我們至今還不懂農業工業化的真正道理，還在那里以為“農業的工業化”是指機械化、工廠化、規�；�、科技化，這是很害人的，是當前我們向農業現代化努力的最大障礙！

　　

　　2013年的中央一號文件提出要發展“家庭農場”和“專業大戶”，說明習近平同志已經開始重視農業生產方式的改革。這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這種生產方式導致美國農業幾乎不需要流動資金，而我們一直在為農業資金投入不足頭疼，搞了個“工業返哺農業”根本沒用。2006年，諾貝爾和平獎授予了孟加拉國的銀行家尤納斯。僅僅是因為他發明的農村小額貸款模式部分解決了孟加拉國農業發展中的資金瓶頸�？墒侨绻�我們改變農業生產方式，根本就不存在資金問題,“工業返哺農業”這樣的計劃經濟思維的辦法也就可以扔進垃圾堆。而且，起碼在美國的這種農業生產過程中不存在對農民的直接剝削。而現在的我們的農業雇工形式，反而還存在馬克思所說的剝削的。

　　

　　可惜，現在農村的基層干部并不理解“家庭農場”和“專業大戶”模式不僅是生產方式的改革，還涉及到農村生產關系（所有制）的變革。因為現在的合作社實際上是一種還不如人民公社的公有制（集體所有制），而“家庭農場”和“專業大戶”是私有制，是勞動者所有的“新型”私有制。我所在上海金山區廊下鎮就是這樣。他們根本不研究中央文件，關心的只是怎么防止我“做大”，以免以后農民跟我走不聽他們的話。

　　

　　現在回到開頭的問題：我們離大農業究竟有多遠？

　　

　　2005年底，我在當時的上海金山區委書記李毓毅先生（現在的市體育局長）的支持下，組建了農業國企《上海金廊現代農業發展有限公司》，嘗試這種農業生產方式改革的實驗。闖出了“農業的無資本運作”模式——“廊下農業模式”，《三聯生活周刊》和央視《對話》還做了專欄介紹。打造出《金山博士米》的品牌。

　　

　　2006年6月12日，胡錦濤同志到上海參加《上海合作組織峰會》提出要來我這里視察。后由于其它的原因（因為他增加了洋山港的行程）沒有成行，但已經足以說明這種生產方式的試驗是有意義的。雖然后任區委書記吳堯鑫同志（現在市人大的農業委員會任主任）認為我是在用國資宣傳自己而中止了國企形式的試驗并罷了我的官，但是我自己成立了私營企業《上海新吉祿農業公司》接著試驗，在區和鎮二級政府反對甚至打壓的情況下依然大獲成功，說明了這種生產方式的生命力是很強的。

　　

　　所以完全可以講：我們現在就已經具備了實現“大農業”的條件，只是我們的政府需要改變心態，適應和配合即將發生的農業生產方式的變革。

    【關鍵字】：大農業 農業模式 水產養殖